Home
Über mich
Kontakt
Impressum

Sprachdienst
Übersetzen
Dolmetschen
Lektorat
Preise
Referenzen

-------------------------

首页
翻译服务
个人简历
客户案例
联系我
-------------------------

Chinesische Schrift
Chinesische Sprache

Übersetzer-Lounge

德汉翻译角
散人译斋

 

谁害怕奥托· 施泰因?——"告密文人" 奥斯卡·帕斯蒂奥尔

© 苏晓琴

德国毕希纳文学奖得主、诗人奥斯卡·帕斯蒂奥尔 (Oskar Pastior) 一九二七年生于罗马尼亚 ,二零零六年卒于德国。二零零九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塔·谬勒 (Herta Müller) 的得奖作品 《呼吸秋千》因帕斯蒂奥尔而作,尽管不是书中男主人公的原型,书中却有很多他的影子。 [1] 这些影子不仅在于书中有不少源自帕斯蒂奥尔的细节,如男主人公列奥和诗人都是同性恋者,两者都出逃奥地利等。奥斯卡·帕斯蒂奥尔对《呼吸秋千》的影响也是风格上的:读过谬勒其他作品的读者不难发现,《呼吸秋千》有一种新的奇异的音乐性,苏俄劳改营的沉重和谬勒式的凝重因此有了一种莫名的轻逸。

帕斯蒂奥尔因谬勒得奖也在德语诗人圈外获得关注。去年九月,他曾是罗马尼亚国家安全局"非正式工作人员"的消息震惊了德国文学界与报界,余波至今未平,本不爱扬尘的赫塔·谬勒,周围反倒安静了下来。这余波已与谬勒关系不大。一来,罗马尼亚德语区多出诗人,如保罗· 策兰、罗泽·奥斯兰德尔 (Rose Auslä nder) ,德国文学界向来垂青,二来,德国有一些为数不多且执着的文化精英,因为谬勒,更因为德意志的纳粹和东德历史,对此事追踪不已──同是苏联卫星国的罗马尼亚,有与原东德极其相似的强权机制,罗马尼亚的国家安全局简称"塞库里塔特"(Securitate),原东德国家安全局简称"史塔西"(Stasi),苏联的叫"克格勃"。《呼吸秋千》引出了"文人告密",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天意如此。


线人"奥托·施泰因":安全局档案

二零一零年九月,慕尼黑大学研究南欧德意志文化与历史的专家斯特凡·西纳尔特 (Stefan Sienerth) 在一份小型专业学术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发现奥斯卡·帕斯蒂奥尔安全局档案的文章,当月十六日,德国各大报刊均开始报道。帕斯蒂奥尔在安全局的档案共有两份,一份是对他的监视报告(编号I210840),共六十页,另一份是他的"线人"档案,编号R249.556,共二百十四页。帕斯蒂奥尔的多年好友埃内斯特·维希纳 (Ernest Wichner) 阅读了这些档案,并将大致经过作了陈述,现复述如下(详见二 零一零年九月十八日《法兰克福汇报》"帕斯蒂奥尔与塞库里塔特"一文)。

一九四九年,帕斯蒂奥尔从苏联劳改营回到罗马尼亚的老家赫曼施塔特(Hermannstadt ,罗马尼亚语称"锡比乌")。安全局开始想要整治的不是他,而是格雷特·勒夫 (Grete L öw) 。勒夫是帕斯蒂奥尔在一建筑单位工作时的同事,有亲戚在西欧生活。一九五五年,帕斯蒂奥尔去布加勒斯特大学读日耳曼文学专业前,将一捆诗稿交给她保存,其中有五首与苏俄劳改营有关。格雷特读了诗稿,非常喜欢,向朋友朗诵数次,甚至抄写了一份装订起来。这些诗后来牵连了格雷特·勒夫,也成了帕斯蒂奥尔的"反苏"罪证。

帕斯蒂奥尔很清楚这些诗可能招来的麻烦。他在恐慌中销毁了自己保持的手稿,并于一九五七年返回赫曼施塔特请格雷特修改诗的标题,并将作者改成一典型犹太人名,使那些诗看上去像是写纳粹集中营的。格雷特一一照办。她将诗稿藏了一段时间后,却又重新开始在女友面前朗读数次。一九五九年八月,格雷特· 勒夫因一再拒绝与安全局合作被军事法庭判处七年监禁,帕斯蒂奥尔的诗为"罪状"之一。

罗马尼亚安全局其实早在一九五七年就已开始监视帕斯蒂奥尔,线人中有两个是帕斯蒂奥尔名的老师,也有他的同学。可能因为觉得他对政治和社会活动不感兴趣,写的东西也只是浪漫田园式的,安全局直到一九六一年六月八日才第一次将帕斯蒂奥尔"请"去面谈,借口是与某艺术经纪人碰头。当时帕斯蒂奥尔已大学毕业,在布加勒斯特电台任德语节目记者。帕斯蒂奥尔承认创作并向多人传播了"颠覆国家"的诗歌,他在安全局签下一份手写的五页"尽职声明",声明将以书面形式向安全局提供情报,报告以奥托·施泰因 (Otto Stein) 落款。帕斯蒂奥尔的主要任务是监视西德文化代表团成员。

以上为档案记录。关于此后帕斯蒂奥尔是否或何时又被请去安全局,及他是否收受了钱物,档案并无记录。更奇怪的是,跟其他"非正式工作人员"( 德语简称IM) 不同,帕斯蒂奥尔编号为R249.556的线人档案中没有他写的"卧底"报告。目前据称是帕斯蒂奥尔提供的惟一一份有告密性质的报告,是在日尔曼文学专家路特·基施 (Ruth Kisch) 的安全局档案中发现的,报告中声称她不赞同苏联的核试验(落款奥托·施泰因)。另外两份帕斯蒂奥尔提供的书面报告,同样是在其他受监视人的档案中发现的。

一九六八年初,在为安全局服务了七年后,安全局因其良好表现,允许帕斯蒂奥尔接受奥地利歌德学院的访问邀请。帕斯蒂奥尔从那里叛逃联邦德国。


奥斯卡·帕斯蒂奥尔:告白与沉默

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帕斯蒂奥尔在西德边境申请避难。据言,他当时毫无保留地叙述了自己与罗马尼亚安全局的合作经过。从此之后,直至二零零六年去世,帕斯蒂奥尔似乎对这段往事始终决定保持沉默,也从未对赫塔·谬勒提及。

在帕斯蒂奥尔的遗物中有一些笔记,其中有一页,标题为"塞库里塔特、史塔西等",写于二零零二年一次以此为话题的讨论会后:

我不想在脑子里有哪怕一个想法,也不想说一句能使那个恶心集团在事后得逞的话──它们想要的,恰恰是在我们之间挑起猜忌
让我们变得水火不容
让我们的人格分裂
让我们的心灵遭受恐惧的创伤
总而言之,在事后再一次剥夺我们的行为能力(夺走我们的尊严)。关于您的具体问题──请您联络我们德国的有关当局(我记得应该是联邦边境防卫处),还有美国、英国和法国的相关部门,三十四年前我自愿而详尽地向他们交了待,
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做了"告白",
──也是为了了去旧账,让我有一个痊愈的可能(和新的开始),也就是,让那整个"恶心集团"见鬼去! [2]

帕斯蒂奥尔作为当事人(和旁观者)当然知道,塞库里塔特这类为达到目的可以指鹿为马,可以威胁、利诱甚至杀人不眨眼的"恶心集团"的手段是卑鄙,但长期有效,甚至可以在事后毁了你的。所以,帕斯蒂奥尔不想让任何可能挑起不和与猜忌的想法占据自己,也拒绝说任何一句可能使那个安全局"恶心集团"在事后乘虚而入的话。文人不想、不说,但可以写,而且,文人写的东西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只要不销毁,哪怕是日记都可以是不只写给自己的(见托马斯· 曼),更何况是标了年月日的笔记。
在另一页注有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三日的笔记中,帕斯蒂奥尔提及,自己在罗马尼亚安全局的档案中应该有对整个合作的详细记录,包括他并未收受钱物,并会有一份他签了名的"尽职声明"。笔记中也提到了那位"建筑单位的女同事"(即格雷特· 勒夫):

我跟那个建筑单位的女同事──她定居联邦德国已许多年了,曾在一个适当的时候也谈了此事,为了,但也不是为了去冷静还原"事情的经过"。摆脱往事的阴影,不管你怎么颠来倒去,总是跟蓄意的暴力有关。我更愿承受假定的罪过。
帕斯蒂奥尔一九九二年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两德统一已有两年,原东德安全局的档案也已公开,人们对东德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情报工作的组织与机制第一次有了清楚而整体的了解。档案的公布也翻出了许多旧"案",弄出了许多恩怨与不和。史塔西倒了,它的阴魂未散。


"每次,我仍将???"

赫塔·谬勒在帕斯蒂奥尔死后看到过那些笔记,她也有所猜测。当从西纳尔特处得知帕斯蒂奥尔的安全局档案确实存在,他的合作确凿无疑后,谬勒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愤怒""像挨了一记耳光",在了解到档案细节后,便觉"毛骨悚然";她的"第二反应",是"对非正式工作人员帕斯蒂奥尔的同情。越是咀嚼那些细节,我感到的越是悲哀"。她猜测使帕斯蒂奥尔就范的原因是恐惧 (Angst) 。他害怕文字狱,害怕因同性恋被整治,为了不让自己第二次失去自由,他同意合作。让谬勒感到悲哀的,是从苏俄劳改营存活归来的他,获得的不是自由,而是"鸟儿般的自由"。

谬勒表示她对所有安全局线人一视同仁,对帕斯蒂奥尔也不会用另一套评判标准。"如果帕斯蒂奥尔还活着,我每次去见他,每次都会坚持让他读自己的档案,让他自己去写。但是每次,我仍将拥抱他。" 前者是道德的判断,拥抱是"心"的所去所从,在心"事"上,谬勒也有着自己的明确与温柔。

以上是谬勒九月十七日与《法兰克福汇报》的访谈所言。九月至今的纷纷扬扬中,有作家、帕斯蒂奥尔的朋友和同乡迪特尔· 施莱萨克 (Dieter Schlesak) 先是为帕氏辩护(九月二十三日《时代》周刊),然后指控(十一月十六日《法兰克福汇报》),目前是悄然收回对帕斯蒂奥尔间接逼死年轻诗人霍普里希 (Georg Hoprich) 的指责(十二月九日施氏博客)。最早发现帕斯蒂奥尔安全局档案的史学家西纳尔特也认为,如果帕斯蒂奥尔没有提供什么对安全局来说有价值的情报,安全局是不会"留"他七年的。
帕斯蒂奥尔生前留下遗嘱设立奥斯卡·帕斯蒂奥尔基金会。基金会于二零零八年正式成立,每两年颁发一次"奥斯卡·帕斯蒂奥尔奖",奖金四万欧元。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基金会会长克劳斯·拉姆 (Klaus Ramm) 在接受德国广播电台采访时,就基金会今后的工作,特别是二 零一二年是否继续颁奖这一问题表示,对帕斯蒂奥尔那七年线人历史目前还所知甚少,只有在获取更多可靠资料后,基金会七人董事会(谬勒为其中之一)才能决定该奖的命运。二零一一年一月,基金会副会长维希纳将与一名精通德语与罗马尼亚语的女助手再次前往布加勒斯特前安全局档案托管处 (CNSAS) 进行初步探查。董事会将不遗余力"彻底调查"。

那么,一个寻找可能已经永远无法找回的真相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任何国家机器都是人造的,诗人帕斯蒂奥尔生命中近十分之一的时间,便曾是塞库里塔特这个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友人们震惊,失望,不知所措,然而,对真相"不见黄河不死心"的追求,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最终,那些友人们必须做出道德上的判断和情感上的抉择。我在想,如果谬勒不再有拥抱的愿望,那塞库里塔特是否真的是事后得逞了呢?那很少在照片上笑得如此温馨的女子,再拾起那张她从背后为帕斯蒂奥尔插花的照片时,心情又是如何?我当然很想知道。我也很想知道,《悔余日记》的著者冯亦代如若在世,那往事如烟如今已两鬓斑白的章诒和,是否再会挽着她的"冯伯伯",送一程说一路地跟他在去车站的路上谈诗谈美。然而,我只有做出道德判断的"份"。

最后,当然还有对作品解读的问题。

"作品是作品,人是人"仿佛是目前帕斯蒂奥尔友人的一致判断,其中,拉姆在德国电台的采访中所作的阐述较为具体。他同样认为作品本身是没有什么好改变的,改变的,至多是对它的阅读。他认为不能依据"内容上的标准"去阅读帕斯蒂奥尔的作品,而是"必须在方法中寻找",即以方法论的方式进行解读。谬勒在上述采访中说过,"我现在知道了,帕斯蒂奥尔的语言曾经不是一次,而是被折断过两次。"帕斯蒂奥尔的个人经历迫使他将语言,包括普遍意义上的诗歌的语言也看作"强制系统"(Zwangssysteme) ,而帕斯蒂奥尔自己的创作是跟这些强制系统对抗后赢得的"诗的自由"。这样的诗歌便不再是一些美丽的、诗性的、描述不用写诗也能道出的无关痛痒之物的词语组合,所以在帕斯蒂奥尔诗中,你是找不到他对自己生平或经历的直接表述的。然而,在帕斯蒂奥尔那些纯粹而轻逸的诗中有某些小小的"骚乱处"(帕斯蒂奥尔语),它们的背后隐藏着诗人痛楚的人生经验。

帕斯蒂奥尔有"语言杂技师"之称,他的诗是比恩斯特·扬德尔 (Ernst Jandl) 更甚的音节游戏。笔者有飨读者之心,却实无翻译之力。幸好www.lyrikline.org上有原声朗诵,读者可略窥一斑。

二零一一年一月九日写于德国莱茵一城

(首发于《书城》2011年4月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参见拙作《失家园——读赫塔·缪勒》,刊于2010 年6月号《书城》。
[2] 笔者注:本文截稿时,德国媒体尚无有关帕斯蒂奥尔在相关当局的告白记录或报告的报道。

pfeil-rechts 散人译斋 首页